旅行家杂志

雨果:关于旅行的三种视力(2015年6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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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感动,就是在学习。”

       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1802~1885年,法国作家,19世纪前期积极浪漫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雨果的创作历程超过60年,作品包括26卷诗歌、20卷小说、12卷剧本、21卷哲理论著,合计79卷。代表作有《巴黎圣母院》、《九三年》和《悲惨世界》等。

      

       雨果,这个一度近乎半神的人物,今天不少中国读者依然惯性地在雨果身上搜寻一些类似感动的情绪,或者传授给孩子,用以实现一种不真实的“道德教育”。

       从旅行家的角度理解雨果,反而是一种助益。雨果是那个时代的一个极其频繁的旅行者,他的游记是他给友人书信中的闲谈之笔,过多情绪,描写又芜杂得有些枯燥。而他旅途中真正的观察恰恰在于他的小说里,《巴黎圣母院》里的巴黎观察,《悲惨世界》中各种“多余的话”,这些看似对小说形成干扰、不断被读者跳读的部分,才是雨果小说的精华所在,也是雨果作为旅行家的精到之处。

莱茵河:朝向过去的视力

       “被感动,就是在学习。”雨果最初在旅行中寻求的只是一些外在的震撼和新鲜感。出于个人性格,他喜欢壮美的事物,大山大河的自然形态,以及大教堂、市政厅、博物馆等历史遗址成了他旅途中最为热衷的景观。

       对雨果,莱茵河是一条最符合旅途想象的河流,既有自然的壮阔,又不乏思古的幽怀。从1838~1840年,雨果3次游历莱茵河地区。在这几次旅行经历中,他去除过多琐碎和多愁善感的枝桠,更深地发见了莱茵河的筋骨,开掘出一份开阔的“莱茵河传记”。

       最早出现在莱茵河畔的是凯尔特人,这个半开化民族被视为好战和野蛮的代名词,罗马称他们为高卢人。此后罗马人一步步取代高卢人,沿河建立了堡垒、城市和殖民地,分布在悬崖上监视的古罗马军团士兵也开始连点成线。短短几世纪,这条长而牢固的罗马殖民线便如同链条一样连接加固在莱茵河之上。旅途中,雨果发现从康斯坦茨湖到七山脉,每个河脊上几乎都有一个城堡遗址,尽管有的已经消失了,与此同时教堂及遗址几乎也出现在莱茵河的每个转弯处。莱茵河这幅兼具军事与宗教的双重面貌,令雨果感到吃惊。

       “人的想象力同大自然一样,不接受空白的存在。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大自然便使鸟儿们啁啾不休,使树叶沙沙作响,使成千上万的声音窃窃私语。而在历史朦胧的地方,想象力便使幽灵出现,使幻想和表象共存。寓言在消失的历史空白区生存、成长、结合、开花。”雨果发现,早在罗马这只神鹰刚展翅时,就在莱茵河的峭壁上产下了另一只蛋。许多无名殉教者聚集山林,有人建了隐修院,基督徒圣热泽兰曾在树林中的一根柱子上站立了3年,对抗罗马神话中的狄安娜女神雕像,最后他终于“用盯视的方法使雕像崩溃了”。

       这一时期发生在莱茵河的事件留下了大量幻象。雨果认为是莱茵河在经过了一个历史时期之后,进入了一个神奇阶段。恺撒、查理大帝和拿破仑这些莱茵河上的巨人,他们在某一时刻将世界掌握在手中,然后死神使他们松开手指,一切都从手中失去了。而这些有血有肉的形象开始变得虚幻。查理大帝有了各个年龄层的版本,孩童、青年、老年。罗兰在传说中,不是死于整个军队的攻击,而是出于对莱茵河的爱恋,死在龙南斯威尔特修道院前。这些掺杂在神奇故事中的历史人物,成了怪诞的冒险家,仅仅是用脚后跟接触了实际生活。

       在莱茵河的旅途中,雨果走访了纽伦堡城和斯特拉斯堡。他认为14世纪纽伦堡大炮的诞生和15世纪斯特拉斯堡印刷业的出现,这两者的结合才中断了莱茵河军事与宗教混乱交叉的局面,传说消失,文明重现,历史才恢复了形象。

风俗:旅途中的“恶”风景

       在雨果参观博物馆、教堂、市政厅这些壮景所带来的愉悦中,常常也夹杂着一些恶风景,让他败兴。小费,“它时时刻刻都在伺机咬您一口,不是咬您的皮肤,而是咬您的钱包”,对他来说,名目繁多的小费使得看似友好的微笑和热情的接待更像是一种心机经济。

       “在驿站院落里;在路上从未看过您一眼的赶车人为您打开车门,怡然自得地向您伸出了手:小费。过一会儿,驿站马车夫来了,由于警察局的条令禁止他这样做,他嘟嘟囔囔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意思是:小费。人们取下车顶遮雨布;一个奇怪的人上了车,将旅行箱放到地上:小费。另一个人将行李放在手推车上,问您去哪家旅店,推着车跑在前面。小费。又来了一个人。他想干什么?是将您的东西拿到房间里的那位。您对他说:‘好的,我临走前给您,像给其他的仆人一样。’那位回答说:‘先生,我不是旅馆里的人。’——小费······”

       当然,在这过程中,政府的“小费”更被雨果深恶痛绝。“护照,一般去西班牙你要做两种旅行,你本人的旅行和你护照的旅行。不过,在西班牙一份护照所做的旅行更可怕!它一刻也安静不下来。时时刻刻会飞出衣袋,打开,不见了,又去追。

       它是在……?

       接着在警署。

       接着在市长家里!

       接着在市政厅。

       接着在……

       每次交一枚半个比塞塔。为了去西班牙,你在巴黎已经交了1法郎,在巴约讷交了5法郎给领事,在伊伦入境时又交了1法郎!现在每移动一下,都得付10个苏给宪警,每到一座城市,每进一扇城门都得领签证。如果你改变主意改变所进的门,就得领新的旅行签证。昨天我被一个奥德里的警察逮住,让我跟他走遍全城来到治安法官办公室。警察认定我是无辜的,但仍然向我索要10个苏,以酬其辛劳。

       可怜而又高贵的西班牙啊!刚才有一个怪模怪样的流氓在街上盯住我大叫:老爷!我回头,看到了这个可怜虫,我从口袋里摸出1个苏给他,他拿了这个苏,问我要护照。我原把他当做乞丐,但他却真正是个公职人员。什么样的国家就培养出什么样的人。不过他又是个乞丐,因为他拿了这个苏。他向我查问护照,但并不拒绝布施。”

       当然,雨果记录这些并不仅仅是旅途的不快,更重要的是,雨果认为比起记述重大事件的历史学家,记述风俗所负的使命同样严肃。历史学家记录国家大事件,诸如王位之争、王子诞生、国王婚姻、战事等等。风俗的记录者却深入内部,窥见人与人的暗斗、隐秘的暴行、成见、约定俗成的不公道、民众的细微惊悸等等,这些涉及了另一种真实。

你需要果敢,成为历史的塑造者

       1843年,雨果在西班牙进行了1次长达近两个月的旅行。期间,他参观了大量的修道院,那种阴森可怖的氛围给雨果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拱顶烟雾弥漫,穹窿因浓重的阴影而朦朦胧胧;下面是巨大的神坛,黑暗中,用铁链吊着高大的白色耶稣受难像;乌木架上陈列着魁伟的基督裸体象牙雕像;那些雕像血迹斑斑,既丑陋又富丽堂皇,臂肘露出白骨,膝骨露了皮肉,创伤翻开血肉,头戴银制的荆冠,用黄金钉子钉到十字架上,额头流的血是镶嵌的红宝石,眼里流的泪是镶嵌的钻石。钻石和红宝石仿佛湿漉漉的,引来多少戴面纱的妇女匍匐在下面哭泣。那些女人满身被苦衣和铁针鞭刺破,乳房被柳条兜紧束,双膝因祈祷而磨破,一个个全是以天使自居的幽魂。”

       那些女人有思想吗?没有。她们有愿望吗?没有。她们爱吗?不爱。她们活着吗?没有。雨果思忖,修道院作为培养人的学堂和方式,在10世纪是好的,到了15世纪就成问题,进入19世纪则十分可鄙复可悲了。而西班牙和意大利这两个出色的国家,正是受到修院这种麻风病的侵害,仅剩下了两副骨架子。

       在离布鲁塞尔8公里处,雨果见到了维赖尔修道院旧址。在靠迪尔河边,有4个半在地下半在水中的石室,残留1扇铁门、1个粪坑、1个安了铁条的通风孔;洞口外高出水面两尺,里边离地面6尺。4尺深的河水擦墙而过,牢里地面终年潮湿,隐修的人就以这湿土为卧榻。有的石室墙上还嵌着一段枷锁,或卧不够长,立不够高的石匣,把人放在里面,上边再盖上石板。十足一个坟墓。

       尽管在当时,修道院颇有风潮,里面还充斥着乱弹琴的好材料,供是非者舞弄喉舌。雨果认为,旅行家也是社会观察家,应当走进这阴暗的地方,这是他们实验室的组成部分。相应地,他们还负有一种职责:为人的灵魂而工作,维护神秘而反对奇迹。“至于我们,该尊重的就尊重,而且处处宽容,只要过去肯承认已经死了。如果它还要活在世上,我们就打击,将它打死。迷信、虔诚、伪善、成见,这些鬼魂,虽已成鬼,却死活不肯离世,鬼气中还有牙齿和利爪;必须向它们开战,展开肉搏,永不停歇地跟它们拼杀;要知道,永生永世同鬼影搏斗,这也是人类的一种命数。”

       在旅途中,雨果常对不少历史遗迹的破坏深感惋惜,但他并非是一个守古护旧者,他对修道院的鞭挞正如他对反抗专制的巴黎巷战,以及后来的巴黎公社起义的声援一样,是出自一种对历史发展的判断。而且,在这判断之上,他始终也是一个历史行动者,他漫长的流放生涯,或许也是他旅行的另一个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