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杂志

罗伯特•D•卡普兰:地理是理解一切的开端(2015年2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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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罗伯特•D•卡普兰(Robert D. Kaplan)

       1952年生于美国纽约,后作为《大西洋月刊》的资深国际记者,足迹遍及中亚、中东、北非、南亚等地,游历近70个国家,撰写了十余部介于游记与地缘政治学著作之间的作品,诸如《巴尔干之魂:历史之旅》、《东进鞑靼大地》、《季风:印度洋与美国权力的未来》、《即将到来的无政府状态》等,几乎每部作品都是当年出版界的文化事件。他的书使克林顿决定不向科索沃派兵,还被另一位总统布什列在“必读”之首。

       “现实主义是对最生硬直率、最令人不舒服,同时又最具确定性的真理的认识,这个真理就是地理。”

       卡普兰书籍的魔力就是他旅行的魔力。他非常热爱在旅行中读书,认为旅行时的行李,除了带衣服、书籍,以及口袋里的东西外,应该什么都不要带。但阅读对卡普兰来说,只是如外科手术那般“解剖周遭的环境以及我到那儿去的动机”。他一直相信并实践着的信条是:真正的智识来自于实地去行走,从而重新恢复人对地理和空间的知觉。

       在全球化的时代,执着于地理真理的卡普兰把旅行当成一项艰苦的工作。在2009~2011年,他是美国国防部长罗伯特•盖茨旗下国防政策委员会成员,2012年加盟著名的地缘政治智库STRATFOR,成为首席地缘政治分析师,他充当着帝国的步行兵,借旅行一步步校准着地图,并从中给出相应的政策判断,以致被当成了政治预言者。正是凭借着旅行积攒的地理经验和地缘洞见,卡普兰被《外交政策》评选为“100 位全球顶级思想者”之一。

地中海:文化的负担与不适

       卡普兰以驾驶卡车为业的父亲,在20多岁时已经游遍美国。他依靠探听赛马情报赌马为生,大赢时住进一流的饭店,但24小时后,又可能沦落成一个游民。父亲旅行见闻里关于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的越轨行径,以及时而呈现的田园生活和纯真国民的影像,让卡普兰对旅行充满了向往,并相信其中会诞生出真正有益的智识。

       1975年,23岁的卡普兰前往地中海一带游览,那时他从康涅狄格大学毕业已经两年,读了很多书却缺乏长途且深入的旅行经验,一直让他惶惶难安。然而一踏上这片地域,类书本的文化熟悉很快捕获了卡普兰,地中海在他心中不再是单纯的地理、城市和国家,而是一个由远古文明的巨大石头纪念碑组成的光灿视界。这种视界就像他沿途看到的米开朗基罗绘画和雕塑,在充满直接恐惧、怨恨、吝啬和欲望的作品中,画作和观看者之间的距离完全崩溃。地中海的景观越美,卡普兰越想贪婪地感受它的过去和文化,在旅途中甚至一度沦为历史背书者,沿途城市成了一段纷扰历史与文明的复制品,而现实变得难以触及。

       当他绕着地中海从欧洲转到北非突尼斯,另一面旅行的挫败在继续。不同于意大利或希腊,突尼斯没有那么多幽闭在考古遗址、教堂和博物馆中的文化遗产,也没有像D.H•劳伦斯或劳伦斯•德雷尔这样的作家为他描写如画美景。突尼斯内陆广阔的不毛之地不同于活动的海洋,让卡普兰感到寒冷和不自在,“这些枯竭的地方从不微笑,永远绷着一张敌意的脸”。然而,不适还不仅仅于此。卡利尔是卡普兰在突尼斯的导游,他曾在家中款待卡普兰,送卡普兰回旅馆时,卡利尔询问他是否可以上去坐坐。卡普兰认为卡利尔作为旅游招徕者,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别人一样充满了陈腔滥调,于是就以疲劳为理由拒绝了。卡利尔当街对他爆发了脾气:“你们欧洲人为何全和我玩游戏”。这突然让卡普兰从疑虑和困惑中惊醒,在大众观光的年代里,冒险逐渐变成了内在的事情,文化之间的误会多而且表面。因为在这样的游览中,伊斯兰只显露了一小部分世界给西方,而我们也一样只显示一小部分给伊斯兰世界。

       在整个地中海之旅中,卡普兰觉得雅典既无魅力又嘈杂,但恰恰是熟悉让他获得了新的视角。卡普兰多次到达雅典,期间还住过7年,正因如此,他才得以从文化中脱身回归到生活。他知道在哪里可以吃到好又便宜的食物,在哪里找到有冷气的图书馆,什么地方可以洗涤衣物,以及如何到非洲和中东的大使馆申请接续行程的签证等等。

       走在街上,卡普兰发现雅典城白热―片,建筑毫无秩序地扩展,咖啡馆肮脏不堪。从文化朝圣的迷雾中出来,卡普兰突然发现雅典迷人的地方不是万神殿或其他遗址,而是它事实上第三世界国家的身份。原有希腊的西方化认知全靠1940年代的杜鲁门政策——100亿美元资助,这在当时确实是一笔巨额的资金,可以改变很多表层的面貌。可回归深层地理,喀尔巴阡山脉清楚画下了罗马与拜占庭的分隔,欧洲文化特有的罗马式与哥特式建筑、文艺复兴及宗教改革,被挡在喀尔巴阡山前,无法东进。在这个分隔中,希腊则是东方的。在非知名观光区外,卡普兰体验到的那些吸水烟筒紧抓安神念珠的老人,以砖砌锥形结构支撑的古老清真寺,有如踩着高跷在城中行走,也证实这一切更属于东方拜占庭,而非西方古希腊。

地理的报复与旅行的工作

       在词源上,旅行家(traveler)是承受艰苦劳动(travail)的人,这个词衍生自拉丁文的“tripalium”,意指一种以三根棒子刑讯犯人的折磨工具。对卡普兰而言,表明一个明确的判断是:旅行是一项艰苦的工作。旅行工作的成效往往取决于探险者、旅行家和游客之间身份的替换,正如在《出国:大战期间英国文学中的旅行》中福塞尔所写的那样:“探险者寻找未被发现的,旅行家寻找历史中活跃的心灵,游客寻找企业家为他发现以及为他准备的群众知名艺术。”卡普兰自觉身处一个游览的时代难以转圜,但他一直憧憬着过往的旅行家传奇般的游历。在旅行地中海地区时,卡普兰就对曾辗转在这片地区的一些英国人感到好奇,根据福塞尔的观点,他们是最后一批真正的旅行家。

       在这批英国人中,给卡普兰最大影响的是拜伦,他声称《驿站:圣山、宝藏与男人》这本有争议主题的旅行书籍是一个巨大的启示。其中,拜伦以旅游文体作为工具,申论东拜占庭的遗产对于西方的重要性胜过对希腊、罗马的重要性。这意味着旅行的有效不仅是个人的,还是时代的,它因此构成了卡普兰之后旅行的一个特点:从当下预测未来。

       在卡普兰的旅行中,地理是理解当下一切的开端。首先是地图,然后才是历史、贸易路线、资源、人口等诸如此类的东西。但地图并不总是说实话,有时候也充满了主观臆断,有时还会被用于设计阶级和权力的差异,极具政治宣传作用。如今,看看欧洲人给非洲大片土地所起的名称,我们就知道制图学是如何诠释权力话语的。所以,卡普兰认为自己的旅行就是要通过实际去触摸、感觉地理来校正地图,并从中嗅出真正存在的东西,规划出深远的未来。

       这意味着一个逆反时代潮流的判断:重新尊重地理。技术和资本的席卷,让地理变得易于跨越和更改,同时也把我们从地理上剥离,陷入一种形而上的土地认知,即世界是平的。但卡普兰认为,地理是被遗忘,而不是被征服,所谓的地球村只是媒体的陈词滥调,全球化不是在削弱地理而是在不断强化它。“大规模的信息交流和经济融合削弱了许多国家的力量,暴露出由弱小的、动荡的地区组成的霍布斯式世界。在地区内部,本土的、民族的、宗教的身份来源被重新确认,因为这些总是固定在特定区域,最好的解释方式就是使用地理。”

       作为《大西洋月刊》的国际记者,卡普兰在世界各地满天飞,几乎是哪里有天灾人祸,哪里就有他的身影。然而,他察觉这些越来越多的冲突在某种程度上是地理的报复。在西非旅行期间感受尤其清晰。在那里,国家边界的划分并非地理上的合理发展物,而是19世纪末帝国博弈的强力意志。正因如此,历史学家达维森才认为 “民族—国家诅咒”是非洲人必须忍受的痛苦。在象牙海岸,富裕的阿必尚住宅区边上就是“芝加哥”灌木丛里的贫民窟,1990年代早期,几家餐厅必须与私人公司签约,雇请带棍带枪的卫兵,在夜晚陪客人从停车处走到餐厅入口,距离仅仅15尺。相较于现代民族主义划出的边界,原先地理的天然界线似乎要温和得多。

地理的视野如何改变旅行

       地中海之旅后,卡普兰养成了不使用照相机的习惯。他用笔取代照片,因为笔能迫使他努力记下更多的细节,而“照片消极而简化。它们让我们过于容易回想,却忽略了照相机后面及两侧的景观”。之后,卡普兰又相继放弃了城市、国家等边界形成的视力限制,这并不意味着城市和国家不再成为观察对象,事实上,卡普兰是帝国主义者。但比这些更重要的,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现实主义是对最生硬直率、最令人不舒服,同时又最具确定性的真理的认识,这个真理就是地理。”而地理有时小于一个城市,有时又大过一个国家。在一个地理概念里来旅行和观察,很多风景都在扭转、变化,甚至生成预言。在1980 年代的巴尔干之旅中,卡普兰是第一个对巴尔干地区即将发生的剧变发出警告的美国作家。

       近些年,卡普兰把旅行和观察的重点放在了印度洋和南中国海地区,他认为印度洋将取代太平洋和大西洋成为21世纪的全球中心,因为掌控印度洋就等于控制了能源和全球航运。但与一般旅行家着重于当地的真实不同,卡普兰完全不拘泥于此,他更着重的是这块地域在各种关系中的未来走向,为此他走遍了沿途国家。

       在缅甸,卡普兰深入丛林,柚木和椰子树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蝉鸣声在雨水中清脆透亮,然而卡普兰无意于丛林景观,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为他带路的克伦族士兵身上。他们没有薪水,只有食物和基本的药品,对他们来说,生命已经浓缩成了一个似乎不现实的克伦族独立的目标。有时卡普兰又在最好的酒店高层秘见一些形形色色的情报员,他们往往怀着很多隐秘的意图,但却是探听各种关于缅甸地缘的认知和动向的好途径。

       卡普兰认为目前缅甸山地部落与政府军之间的战争,根源之一就在于地理逻辑的混乱。早前,英国人分而治之的政策将权力中心从位于缅甸中央的阿瓦移到了伊洛瓦底江三角洲和仰光,还将不同少数民族以及游离的、独立的迷你小国并入了自己的领土,导致山地王国的内部成了各部落民族的拼贴,各个部分的界线模糊不清。另一面,因为缅甸毗邻中国和印度,又具有丰富的物产:石油、天然气、铀、煤、锌和水电等,外加其处于印度洋的前沿位置,有交通优势,必然成为中、印、美三国之间的博弈点,而这可能成为进一步推动缅甸地理逻辑变化的新力量。

       这些超出一般游客兴趣而又事关当前形势格局的地理图景,或许就是卡普兰旅行的兴趣所在,或许也是独特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