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杂志

阿拉伯的劳伦斯,帝国书记员(2014年112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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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东可能是全球目的地中旅游告警最多的地区之一,以至于它在游客心中告警已然成了常态。而去到这里的游客也很容易自我加冕出“英雄主义”或“冒险主义”的光彩,似乎去中东就可以更合理地期待一次不同寻常的经历。而无论就“动乱磁场”的角度,还是“地域传奇”的角度,T•E•劳伦斯都是中东一次重要的力量塑形。

      

       劳伦斯可以有很多头衔,牛津大学高材生,历史和考古爱好者,情报员,传奇军人,作家,自虐式的旅行家,中东问题专家,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但他故事的核心却是简单的,就是讲一个旅行者如何闯入一场战争并逐渐被塑造成一个传奇人物。在稍晚一些,同样混迹于战争与冒险的马尔罗把劳伦斯描述成“西方第一个自由派英雄,是去殖民化的先知”。即便放在今天,对旅行者而言,劳伦斯的传奇并非大而不当,他曾经作为西方帝国和阿拉伯部落民族的一个连接点,同样也是我们理解中东历史和现状的一个连接点。

历史:遗存背后的宗教乡愁

       劳伦斯对历史和考古有着浓厚的兴趣。早在15岁时,他就开始在英格兰乡间四处漫游,寻访教堂,挖掘古物。1906年,他利用牛津公立男子学校的暑期,骑自行车几乎游览了法国诺曼底地区的每一座城堡和大教堂,行程近1000英里。两年后,他索性把范围扩展到整个法国,在廉价公寓和野外露营的交替中,他每天骑车超过100英里,为每一座重要的城堡拍照、绘图和记笔记。那时,他对自己未来的设想是野外考古、旅行和写作。

       严格来说,缺乏真正严谨性格的劳伦斯并不适合做一个学者,他骨子里经常会冒出一种恶作剧式的调侃和取乐,对历史和考古的兴趣很大程度上也带有浓厚的文学性想象,尤其是中世纪骑士和十字军东征的故事。1909年他得以第一次徒步访问了十字军战士在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城堡,尽管条件十分艰苦,但一路都受到了村民的热情招待。劳伦斯对此似乎产生了一种误解,他所受到的热情和照顾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是出自于“野蛮人的高贵”,而是其自身的帝国身份,它使得他在这片土地上享有百无禁忌的法律豁免权。

       这个误会多少显示了西方悠久的东方想象传统在劳伦斯身上的影响,也使得劳伦斯果断放弃了他在法国的研究计划,选择来到中东参加卡尔凯美什遗址的发掘工作。卡尔凯美什在土耳其和叙利亚交界处,是重要的赫梯文明古迹,至今仍是不少游客热衷的去处。劳伦斯在这里待了3年,主要负责为发掘现场拍照、绘图和做记录,以及雇佣工人。在工作之余,劳伦斯就揣着地方长官的介绍信四处旅行。这几年漫游时光是劳伦斯人生中最安逸的一段经历,他把接触到的阿拉伯生活视做世界上惟一一种依然保留着“通俗易懂的早期诗歌”的生活。这与欧洲早先一些关于东方的文学性记叙是吻合的,它的传统本身也是由旅行者、殖民地官员和各种传言所构成的。但萨义德认为这个代表着罗曼司、异国情调、充满难忘回忆和非凡经历的东方其实是被欧洲人凭空创造出来的地方,而参与这些描述的西方来客一律被他视做“帝国的书记员”。

       无需回避的是,早期的劳伦斯确实是这样的一个帝国书记员。细观劳伦斯这几年在中东地区的考古和旅行,不难发现,他围绕的主题基本还是在寻找十字军东征和圣经时代的远古遗迹。很多去到中东旅行的游客必然会被这片土地上大量的历史遗存所吸引,或许在这些遗存背后更值得注意的是基督教、伊斯兰教和犹太教三大宗教在这块地表上的重返运动和乡愁情结,无疑,这已然成了中东幽灵的一部分,也是中东命运难解的一大咒语。

景观:享受沙漠的第三者

       劳伦斯对中世纪历史的迷恋使他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愿望,即成为一个骑士,并在将来的某一天受封骑士勋章。历史的荒谬之处在于,一战结束之后,英国国王真的决定授予劳伦斯骑士勋章,但劳伦斯却拒绝接受这个奖章,因为他深感自己在这次战争中所扮演的骑士有着堂吉诃德式的荒唐。尽管如此,回到战争前夕,却正是这个愿望加上他在中东旅行时积累的丰富的地理知识使得劳伦斯这个身高不够标准且不善于服从命令的人成了一名军人,而这也构成了中东历史上一个奇怪而重要的褶皱。

       身穿阿拉伯服饰,骑着骆驼,领着一支不排队列也不持军姿的队伍在沙漠中奔驰成了劳伦斯一个最鲜明的形象。在沙漠占绝大部分的阿拉伯地区,沙漠本身就是一大壮丽的景观,这一点我们在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中能得到尤为直观的感受。与此同时,这里也流传着一句古老的谚语:在沙漠里只有两种人可以享乐,就是贝都因人和神。因为在这片贫瘠而荒凉的土地上,多山和多沙漠的地形使得旅行十分困难,没有向导,陌生人是不可能旅行的。而事实证明,劳伦斯是第三种人。

       白天,像铁砧一样锤击的太阳,突如其来的大沙暴,迷失方向找不到水源等困难和危险无处不在。夜间,多得恐怖的蛇和蝎子喜欢爬到毛毯上面或下面,紧挨着人睡觉和取暖。尽管如此,劳伦斯却格外热衷于沙漠旅行,其坚忍程度甚至远超贝都因人。

       这或许与劳伦斯沉迷于自虐似的自我磨练不无关系,从小他就喜欢在各个方面考验自己的意志力,比如自行车最远能骑多远,速度最快能达到多少,或者测量自己不吃饭、不睡觉、不喝水最长能够坚持多久。不难察觉,这与基督教文化也有一定的应和之处,在圣经中,荒漠往往是经受磨练和出现奇迹的地方。相反,舒适和放松的花园才是魔鬼出没并施予引诱的场所。

       在阿拉伯,沙漠也是汉志铁路和朝觐之路的交合地带,汉志铁路的帝国力量与朝觐之路的游牧部落在这里也形成了最直接的观念对抗。在很长时间里,劳伦斯就带领着这支由各部落土著组成的“沙漠游击队”,四处袭击汉志铁路,以破坏和扰乱土耳其军队的整体布局。沙漠中气候的易变性,甚至也是地貌的易变性,给劳伦斯提供了很大的战争启示。他知道,阿拉伯军队手中最好的牌就是速度和时间,既不是攻击力,也不是防御力,最佳方针是像蒸汽一样流动,什么也不保护。“在阿拉伯半岛,范围比武力重要,空间比兵力重要。”但要真正做到这一点,劳伦斯必须熟悉和理解他的这帮奇怪战友。

       日夜相处确实给劳伦斯提供了很多真正接近和理解阿拉伯人的机会。他接触到壁炉边的生活是阿拉伯人的大学,他们的整个世界就在炉边展开,在这里可以听到最无拘无束的交谈,听到他们部落里的新闻、诗歌、历史、爱情轶事、诉讼和交易。离开壁炉投身战斗,他们往往又变得残忍、贪婪,时常为抢劫财物而争吵不休。但在成为朋友之后,相互之间又会变得极其真诚和热烈。劳伦斯与他们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战友关系,作为这支军队的实际指挥者,劳伦斯了解这些人的秉性和能力之后,在必要的时刻甚至必须操纵他们的情绪,有目的地唤起他们的意志、贪婪和仇恨,以施予有效打击。

帝国:新“奥德赛”的失乡

       军事进展很快就绕进了政治迷局。英国政府一方面跟侯赛因互通信件,声称战后将坚持维护大阿拉伯的独立;另一方面又悄悄与法国签订《赛克斯-皮科协定》,互相划分战后的势力范围。而三者都或自欺或欺人地蒙在鼓里。

       作为英国和阿拉伯人的通信者,劳伦斯是这个骗局中少数几个清醒者,同时也是受伤者。这一定程度上也是帝国身份给他的一次受挫,他察觉到了其中的龌龊。其时,他的沙漠战术正在取得成效,他和阿拉伯人的相处也得以进入一次真正的理解,并且明白只有真正建立大阿拉伯国家,排除一切帝国干预才是解决之道,而事实上他却不得不遵从帝国身份在各位酋长或部落领袖之间招摇撞骗。在这个骗局揭开之前,他甚至试图取悦死亡。在奇袭亚喀巴的中途,劳伦斯进行了一次无益且冒险的旅行,行前他给他的上司写了一封电报:“我决定只身前往大马士革,并希望能在路上被杀掉。看在一切的份上,我希望尽快让这出戏收场,不再演下去。我们在用一个谎言来号召他们为我们战斗,而我无法忍受这些。”

       劳伦斯几度死里逃生,并随着大马士革的解放,很快成了传奇式的英雄。他的阿拉伯战友们相信他作为可信任的英国代理人正在全心全意推进阿拉伯的独立。劳伦斯在离开一年之后,他的老朋友们仍徘徊于机场附近,希望他回来。每降落一架飞机,就围上来看,而每回都是失望而散:“没有劳伦斯!”另一面,一个美国记者正带着他拍摄的有关劳伦斯的幻灯片,在西方四处巡演,影响越来越大。此时的劳伦斯的尴尬恰如一个大厅里的钢琴演奏者,在他周围满是鸡尾酒会和社交活动的喧闹声,而他被安排在台上弹一首被改调的乐曲,等他终于在厌恶中停止了演奏,这时人们却纷纷转过身来给他这个困惑的“英雄”鼓掌。

       置身战争的骗局,给他带来了一种罪恶感。为此,他在回国后不得不避开各种各样的奖章、沙龙邀请和绅士的愉悦生活,隐姓埋名进入空军队伍当了一名下士。战争耗尽了他的激情,背面就是疲惫。

       “发现世上只有家乡好的人只是一个未曾长大的雏儿;发现所有地方都像自己的家乡一样好的人已经长大;但只有当认识到整个世界都不属于自己时一个人才最终走向成熟。”在劳伦斯生命的后期,他在难以忍受的苦闷中翻译荷马的史诗《奥德赛》,这是一个长旅的回家的故事,而他自己则走在长旅的失乡的迷途。他说:“政治已经令我厌倦,东方已经令我厌倦,智慧也已经令我厌倦。上帝啊,我感到真疲惫!让我躺下来水久地睡去吧……我想忘却自己,忘却这世间的疲累。”

       然而,在这场战争中,失乡的远非劳伦斯一人,更为严重的是导致了整个中东长久以来一直延续至今的错乱和动荡。隔着近一个世纪,另一个活跃于中东的美国战地记者安德森指出:“劳伦斯故事的一个迷人之处在于,它提出了一系列‘如果’的问题,即他失败的时候,整个世界损失了什么。如果在1918年,阿拉伯人能够成立得到承诺的大阿拉伯国家,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战后巴勒斯坦的早期犹太复国主义者们能够和侯赛因这样的人达成协议,今天的中东将会多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