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杂志

布鲁斯•查特文:旅行志异(2014年1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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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行书就是旅行书,而小说必须有堂吉诃德式的人物。”尽管评论家们并不认可,布鲁斯•查特文仍把自己的作品如《巴塔哥尼亚高原上》、《歌之版图》称为小说,而非游记,一如他希望别人称他为喜欢旅行的作家,而非旅行作家。

       查特文的旅行书类于小说,一是因其更新了游记的写法,全然不避讳虚构,以亲身见闻为底本,在旅行故事中精心编织进自己的想象,而更为重要的则是他旅行本身的传奇性——在美国与朋友开车出游,他会突然半路下车,一个人光着身子徒步十几英里;在巴塔哥尼亚高原寻找传说中的怪兽雷龙,却遭遇了银行劫匪、流亡者、法国女高音,以及在矿区找工作的嬉皮士等,支岔旁出,又精彩纷呈;他被歌之版图吸引,在澳洲的土地上由着接头人引向各种如秘密社团一样的人群;即使车水马龙的香港,在和风水师的对谈中,很快也成了龙脉流通的一个地下世界。

       辞去苏富比董事、双性恋倾向,以及患艾滋病死亡等查特文事件一直是英国文人圈的热门八卦。他旅行的随身物品:Moleskine笔记本,Mont Blanc水笔,Leica胶片相机,到现在仍然是文青们的标准配备。他自身的传奇性以及他对神秘和未知的迷恋,也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附着旅途中的奇闻异事。他是一个晃荡、游移的蒲松龄,离开茶摊,从各种空气里去寻找、聆听各种传奇,并写下了那些介于真实与奇幻之间的旅行志异。

巴塔哥尼亚高原

人物志

       查特文前往巴塔哥尼亚高原源于儿时的一个故事。查特文幼时曾留意到餐柜里的一张兽皮,祖母告诉他这是兽龙的皮。兽龙是圣经时代的怪兽,因为体型过于庞大,无法登上诺亚方舟,故而灭绝于大洪水灾难中。这块兽皮的发现者是祖母的表哥查理•米尔沃德船长,他在巴塔哥尼亚的一块冰川中找到了它。

       查特文为着兽龙来到了巴塔哥尼亚高原,这个被称作“地球最终的尽头”的地方,相传冰块撞击的声音能传到几十公里之外,所以在这片寒冷,干燥,重盐而荒凉的土地上,一直都留存着经久不息的传奇味。但这种地域性的在20世纪是早已熟识的,他的那些先辈白人们早已踏遍了这块土地。麦哲伦曾经想在这里抓到巨人献给国王,达尔文惊奇于这里物种之精巧完美。他们在这里完成了日益齐备的动物志、地理志,甚至人种志。但查特文为之着迷的则是另一种传奇,那是由单个人单个人组成的故事链条,正是它们牵引着他不断偏离那只近乎莫须有的动物。

       在6个月的旅程里,查特文如同游荡的第欧根尼,疲惫而且漫不经心,他沿着安第斯山脉,有时坐火车、汽车,有时睡在草丛里、山洞中,有时整天背包走在公路上,只有一只驼羊作伴,有的晚上不得不就在路边睡觉。只有在机会好的时候,他会遇上形形色色的移民者,他们有来自俄罗斯的流亡者、来自美国的匪帮、充满希望的淘金者、落寞的医生和法国女高音,他们互相分享各自听闻或经历的传奇,而这构成了这片土地上的人物志。

       图尼斯,法国一个务农家庭的第8个儿子。1859年,他由一艘英国商船登上了智利,一到那里,他就把随行的两名法国人分任为自己的外交大臣和法务大臣,并在土著人中宣布建立立宪君主国。他身无分文,但因为关于白人结束战争的土著预言,他获得了阿劳卡尼亚人的欢迎。他挤在一幢出租公寓楼里起草宪法,撰写国歌,把建国的消息发给智利总统,以及圣地亚哥和法国的报纸,并在各个土著定居点间来回穿梭,搞串联和做演讲。最后被智利骑士劫持,投放在又暗又湿的监狱里。虽然他要求牢房里的国王待遇,但事实上一直遭受侮辱,被迫睡在可以拧出水的稻草上,士兵时不时把灯笼在他脸上晃荡干扰他的睡眠。在牢中,他把自己的王位传给他的父亲,那时他的父亲正在自家地里摘核桃。

       来自美国的冒险家谢菲尔德,则热衷于淘金热、饥荒,以及各种谵妄怪谈。1900年左右,他出现在巴塔哥尼亚,写信给拉普拉塔自然博物馆,声称发现了恐龙的活体样本:蛇颈龙。在他巧舌如簧的攻势下,博物馆为他组织了一次蛇颈龙的捕猎行动。上流的太太们纷纷捐资,本地报纸热情洋溢地报导,国外纷纷发来电报,希望预订展览和恐龙的器官部位。蛇颈龙在当地更成了一种探戈舞的名称和一种香烟的商标。这支探险队,装备着一只巨型针筒,朝着声称发现过蛇颈龙的小湖出发,但大家始终心知肚明,那里不会有什么恐龙,所以他们不得不四处漫游,始终不曾到达那片小湖。

       这些人物志看似只是个人的荒诞故事,却又暗合了一百多年来白人在巴塔哥尼亚高原上的各种妄想和野心,查特文正在使它显得可笑。

澳大利亚

歌谣志

       桉油喷雾器的烟雾,连绵不绝、无边无尽的红土地上漂浮着白色的羊群,考拉、翠鸟、鸭嘴兽、塔斯马尼亚丛林怪、老人袋鼠、黄野狗,还有悉尼海港大桥,查特文想象中的澳大利亚有着自己的“田园”景象,拿着标枪的土著人,站得笔直,阳光下的肤色黑得发乌。

       到了澳大利亚之后,他开始接触到歌之版图。那是澳大利亚土著人的一个奥秘,有不少土著区曾严禁国外记者、白人等出现,更遑论打探和记录它。为此,查特文一路也没少受诘问:

       “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吗?”

       “我想了解土著人的歌之途。”

       “打算呆多久?”

       “两三个月吧,说不准。”

       “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能从老英格兰飞来,然后把我们神圣的知识卷个精光?”

       “我可没打算把什么卷个精光,不过想了解歌之途如何运作。”

       但幸运的是,查特文找到了自己的可靠向导阿卡迪,他是一个游走于各方力量之间的一个平衡者,他像地下接头人员一样,把查特文引荐给很多人,有土著民、有牧师、有土著法方面的专业人士等。而查特文则有如进入了一个神秘的“间谍网络”,所有关于歌之版图的情况,就有如珍贵的情报,被以慎重和秘密的口吻的方式交接给对方。

       澳大利亚土著人是个轻轻走过大地的民族,有一种同大地难以割舍的哲学,大地上遍布着这些大梦时代留下的路径,它们成为“道”,并以此沟通联系着各个部族。在这个网络里,所有事物的文化图谱只有经过训练有素的眼睛才能看见。一堆巨石可能是彩虹大蛇下的蛋,一块红砂岩可能是一只被标枪刺死的袋鼠的肝脏,一段毫无出奇之处的石子滩可能相当于贝多芬的音乐作品。这些都被记录在歌谣里。

       不管歌词如何,歌谣的旋律构成全都在描绘着所经过的士地。因此,要是蜥蜴人拖着脚步走过艾尔湖的盐湖盆,就会听到一连串长长的降半调音,就像肖邦的《葬礼进行曲》;要是他蹦蹦跳跳地经过麦克多纳尔山中的陡坡,就会听到一连串琵音和滑音,就像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歌谣不仅是地图,同时也是指南针。“只要你会唱自己的歌谣,无论你漂泊到什么地方,你总能找到脚下的路。”

       同样,歌之版图也是他们的土地法。对澳大利亚的土著人而言,停止往往意味着死亡,流动才是生机,但每个图腾的移动都有自己的法则,只有依据歌之版图的路线,才不会侵入别人的领地。而一个人所领会的那段歌谣就是自己的土地所有权,人们可以在路线上交换歌谣,但切不可使歌谣消失。而一旦在歌谣里犯错,后果要么是被投掷标枪,要么就是直接死亡。

       在整个行程中,查特文并不经常站出来发声,他更像一个半隐匿的影子,更多地作为一个聆听者和记录者。在土著人的经验里,有一首歌可前往中国,还有一首歌可前往日本,有一首歌用于前往大岛,还有一首歌用于前往小岛。人们只需要知道那首歌,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行了。要想回去,只需反着唱那首歌就行了。在澳大利亚之旅中,查特文并没有真正进入这条歌之版图的实质里程,但他瞥见了那个迷宫的入口。

昆布雪山

雪人志

       去昆布雪山,需乘飞机到卢卡拉。卢卡拉的简易机场建在一片山坡上,与地面成25度角。加上天气很坏,他们坐的飞机两次起飞,都遇到涡流,只好又回到加德满都。第三次尝试的时候,飞机终于从下面碰到了石头,所有乘客一阵欢呼。在卢卡拉,这一飞行的危险仍处处显示着,一座飞机的残骸,机身被拿去用作茅坑,机翼被用作羊圈的栅栏,引擎被当作佛陀乡村旅馆的摆设。

       但这里仍挤满了旅行者,其中有不少正是奔着雪人而来。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暴风雨的天气里愈发束手无策,他们情绪低落,到处闲逛,表情安静却绝望。在纳姆泽,商人甚至售卖登山探险队丢掉的各种东西:西班牙木瓜酱、法国袋装汤、瑞士鞋钉、德国氧气瓶、美国冷冻奶酪蛋糕、英国牛肉罐头。集市在日出时开市,从我们的露营地听,就像一大群蜜蜂聚集在了一起。我看见一群和尚来买粮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穿着欧洲人丢弃的衣服——高海拔登山服:黄的,红的,橙的,与藏族喇嘛教的正统颜色相映成趣。在这里,一切是可用的。

       查特文一路拜访知道雪人的消息者,他甚至找到了据说看过雪人的女人,并去寺庙中看了著名的“雪人头皮”。收集到的雪人信息越来越多,但是全都面目可疑:小雪人会攻击人,大雪人只攻击动物。雪人是一种神。看过雪人眼睛的人必死无疑。雪人长着可怕的黄色眼睛,胳膊几乎能够到地面,腰部以上倒长着红毛,头顶上有白色的冠。有个雪人爱上了寺里年轻的喇嘛。

       之后,他在自己的登山途中看见了一行奇怪的脚印,从盆地一直延伸到斜坡的底部,继而又出现在斜坡的高处,最后消失在岩石遍布的山脉上。同行的向导声称这就是雪人的脚印,它在高度和双脚前后颠倒的特征上都极其符合当地关于雪人的描述。查特文尽管求助于科学和理性,但很难说这是牦牛、蓝熊、雪豹、或者叶猴的脚印,也不能说是人类或人类中的恶作剧者留下的,毕竟没有哪个恶作剧者能跳那么高。

       “我更愿意相信,雪人(没有更好的词)只是集体无意识的产物,归根结底,人类是人类历史上所有怪物的创造者。”之后,查特文又把他归结为一种高山感觉。最有可能“看见”雪人的是傻瓜和精神分裂症患者、宗教苦修者和非常贫穷的人(这两类人的身体可能都缺乏蛋白质),或那些身在高海拔、大脑供氧逐渐不足的人。

       查特文一生都在寻找神奇之事与物,碰到难以解释的事情时,一如这次的雪人,他也并不想充当一个评判者,而更乐意作为一个猜测者去聆听和参与,正因此,他成为一个靠谱或不靠谱传奇的享乐者:相比有趣,反驳并不是最重要的。于是,在下山的时候,他也乐于听人说起山里戈焦湖中那时不时出现的漂流的寺庙,活了近400岁的喇嘛能够自由地在喜马拉雅山上飞来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