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杂志

拉贾•舍哈德:为景观立传(2013年2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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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贾•舍哈德(Raja Shehadeh,1951-),巴勒斯坦律师和作家,其传记《房子里的陌生人》在西方深受好评,小说《布根香停止了歌唱》也被改编成舞台剧四处巡演,而其广为人知的散文集《漫步巴勒斯坦》则获得了2008年的奥威尔奖。此外,舍哈德还著有多部有关国际法、人权和中东问题的著作,也是先锋无党派的人权组织国际法学家委员会分部AL-Haq的创办者。

舍哈德出生在拉马拉,一个布满石头建筑和橄榄树的美丽小镇。从1978年开始到2007年,舍哈德在周边的山地里有过7次深度穿行,历时近30年。在这7次漫游中,这片土地正在经历着巨大的改变。在约旦河西岸拉马拉的山中、在耶路撒冷的荒野上、在穿过死海边的峡谷……这7次漫步,不仅跨越了巴勒斯坦不同的历史时期,也穿越了巴勒斯坦不同的地域空间。如今,这片土地上的风景正在消失,而舍哈德的漫步成了这片风景上惟一的记录者和缅怀者,或许这就是旅行的最大价值之一:记录景观,并为景观立传。

山野漫步:寻找自己的庇护所

       长久以来,巴勒斯坦一直被描述成“流着奶与蜜”的圣地,也是大量游客到访最多的国度之一。在布鲁克林出版的宣传册中就有这样的介绍:“伊曼纽尔市,位于海平面440米以上,有美丽的海滨平原和犹太山脉的景色。绿色橄榄园点缀其间,充满田园风光的静谧”。这是一种对巴勒斯坦圣经式的想象。但同时那些来到这里的人,尤其是18、19世纪来到这里的旅游者,又因缺乏耐心没有找到那顽固地存在于他们想象中的土地,而在大量的旅游文字中夹杂了很多愤恨之笔,把这里描述成瘴气之地。

       但拉贾•舍哈德清楚,这不过是游客的想象性塑造,他们关注的“不是土地和居民本来的样子,而是观察者的确认和读者的宗教或政治信仰”。在西方世界和巴勒斯坦的对抗中,这早是一出耗时已久的戏剧。“这不是我的戏剧,虽然我也是里面的一个小角色。我愿意思考我和这片土地的联系,我始终在这里生活着,直接去看它,而不是透过文字的面纱,那些文字通常充斥着曲解和变形。”所以他的漫游从一开始就是在有意识地在寻找属于自我的一片休憩之所。

       在多次旅行中,舍哈德慢慢和山野变得亲近和熟稔,从开始的迷路,不着门道,到后来学会留意跟随那些寻找水和食物的绵羊、山羊踩出来的小径。从瞎闯瞎转,到对发现的废墟宅院如数家珍,他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庭院,漫步、野餐。一生也都住在看得见山野的地方,“这就是我的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是我自己的发现,这些山是我的私人舞台”。

       “美景?每天有这么多人死掉,你还要求我们关心美景?”“你究竟是怎样忘掉了那些愤怒?”在漫步途中,舍哈德也曾遭遇这样的质问。他的回答是:“这仍然是很重要的。”自由地漫步在故乡的山野之间,内心或许能变得释然,舍哈德相信着他的土地,相信在充满冲突斗争和流血牺牲的巴勒斯坦,也还是会有平和与安宁。或者说,正是因为身处在无休无止的战争中,这些山野漫步才让他“可以享受到纯粹的快乐,而不用担心烦扰,不用分心去考虑即将到来的政治和自然灾害”。

景观剧变:现代版“失乐园”

       与圣经同时代的美丽景观,既是巴勒斯坦的福祉,也是巴勒斯特的不幸。舍哈德认识到“也许巴勒斯坦灾难的根源就在于它是西方历史和圣经的想象中心。因此,这片土地要被裁剪来适合记载中阴森恐怖的事件。”他感受到一种不可逆转的变化正在发生:“在我漫步山间时忍不住会想,我能这样漫步的时间已然不多。”

       在仅仅30年间,有近50万犹太人在这片5900平方公里的地区定居下来。为了维持这么多人口的生活,大量的基础建设被不断推进。推土机开进山里,铲平山顶,毁掉梯田,碾出道路,以色列人的殖民区越来越密集。这种大规模的开发“永远摧毁了贫瘠土地和丰饶居民区之间的戏剧性对比,正是这种对比规定了圣城的地理和历史环境。作为人类文明面对荒野的最后边区,耶路撒冷的独特性就来源于此”。

       而取代这种对比的另一戏剧冲突,是生生横亘在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之间的愤怒和战争。在建筑上,巴勒斯坦人多是绕山建造村庄,以抵御强风和恶劣天气。而以色列人却总是让建筑骑在山上,高高占据山顶,因为他们更多考虑的不是居住舒适,而是军事优势。“看着山,就可以分辨巴勒斯坦村和以色列村。匆忙建造的殖民区像蜂房,建筑紧密,排列经过严格计划。而没有计划的巴勒斯坦村是长期慢慢发展起来的,和土地有机地融合成一体。”

       当“破坏者到来”时,自然是否在意呢?舍哈德起先还抱有一种乐观。因为从土地自身的角度看,它拥有的是全部的时间,这些人类作为就显得微不足道。人类像潮水一样凶猛,但时间一到自然就会退潮。“一条路在山上留下一道疤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伤疤愈合,吸收并合为一体,收集起来建造房屋的石头会崩塌并回归土地,哪怕它再强大。”

       但恐怖的是,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远不仅是山地地形的变化,而是上面被画出的无数规条,以及这些规条下人心的变化。自从殖民区大量涌入山里,再去山中漫步已经成了一件危险的事情,既有可能被逮捕,也有可能直接被殖民区居民持枪击毙。“我决心不让这些阻止我在山中的漫步。封锁西岸大多地区的军事命令,检查站和路障,还有犹太殖民区都不能让我停止。”

       舍哈德也许把这种漫步当成了一种抗争,冒着危险继续这些旅途。然而在新殖民区和工业区里,大片开阔的空间已经让他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景物。他重新跌入迷路的陷阱,所有的路标都指向犹太殖民区,根本找不到通常指示方向的特征。“我似乎是这虚幻之地唯一的旅行者,独自一人经历这场醒着的噩梦。”这时,舍哈德才认识到,这已经是一片消失的风景,而在这景观消失的背后,则是巴勒斯坦人故乡的沦陷。

为景观立传:写作是第8次旅行

       使得这里成为圣经式风景的是巴勒斯坦人,但他们却被排除在了景观之外。作为律师,舍哈德一再试图通过法律途径去重争居住权,然而不断失败。

       以色列立国后,不断地向这里输入居民,建立定居点,借助密密麻麻的公路形成庞大而有效的控制网络。就在这小块土地上,有多达500处以上的以色列检查站,西岸的巴勒斯坦人想要去附近的山野漫步,简直比去国外还难。此外,以色列政府还大举将当地的阿拉伯语地名用希伯来语重新命名。也许多年以后,这片土地上就再也找不到巴勒斯坦的痕迹。舍哈德甚至分不清楚自己和巴勒斯坦,究竟哪一个会先消失。

       在最后两次漫步中,他先后遇见了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年轻人,发现他们已经不懂得自己国家真实的历史,而是盲目地带着警惕和仇恨。“站在山谷里我最喜爱的一个地方的废墟里,靠近我出生和一直生活的地方,我感觉这些山不再属于我了。我不能再来这里自由漫步了。它们变成了危险之地,让人不安。这次经历标志着一个美好时代的结束。”

       在层层控制之下,再去山中漫步成了断想,而他眼中所认识的巴勒斯坦,他那片视为庇护所的土地,正在迅速地被篡改。山崖和古老的废墟都被摧毁了,设计的道路阻碍了溪谷的水流,摧毁了一些山泉,还有很多独特的岩石地层。至于他自己发现恐龙脚印的南部山谷,现在已被巴勒斯坦安全部队用作靶场。这时候舍哈德选择去记录和重构这片消失的风景,多少是因为不肯忘却,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一种对原本居住权的重申,因此舍哈德把自己这种文字重建看做是第8次山野漫步的旅行。

       “这些山的传记在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的,拯救这片土地斗争的成功与失败也是我自己的。但是斗争失败带来的持久痛楚终将会在某一刻被阿拉伯人、犹太人和世界上任何热爱大自然的人们所分享,对如此超然美丽的地方的持续破坏会让人们同样感到悲伤。”确实,美是无国界的,旅行者的热爱也是无国界的,这种对同一片土地的共同热爱,或许是最终惟一的解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