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忠雄—旅行造就了人,也造就了建筑师(2012年10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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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藤忠雄(Tadao Ando,1941—),当今最顶尖的建筑师之一。迄今为止,他创作了近150项国际著名的建筑作品和方案,几乎包揽世界上所有建筑大奖。1995年更以其独特、崭新的建筑风格获得了有“建筑界诺贝尔奖”之称的普立兹克奖,声震一时。

而对于大多数非建筑专业的人来说,安藤忠雄的经历比他的作品更具传奇性。没上过大学,却被哈佛、耶鲁等名校争相聘为导师;草根、非科班出身,却跻身世界建筑大师之林,这个被称为“没文化的日本鬼才”以其自学建筑的旅行经历,正鼓舞着对世界跃跃欲试的年轻人。

       安藤忠雄从20岁起开始环游日本,之后相继游历了欧洲、美洲、亚洲和非洲等地。这些丰富的旅途不仅滋养了他的设计,更一步步建构着他自己的心居所。在一本记录多年旅途思考的书中,他开篇第一句就是:“旅行,造就了人。”(《安藤忠雄的都市彷徨》)“旅行”在安藤看来不只是身体的移动,重要的是离开日常的惰性生活,与自己进行“对话”交流的过程。也因此,他写出了自己完整人生的后半句:“旅行,也造就了建筑师”。

师:旅途是最好的学习

       通过抽象阅读而获得,与在实际中亲身体验来理解,所获得的深度是完全不同的。就学习方式而言,安藤更看重“行万里路”,“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学生,我总是喜欢在课堂以外学东西”。在安藤从小成长的大阪旧市区里,那种沉浸于制作的氛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使他总想着要造点什么,这或许是他以后从事建筑的一颗种子,而它真正的萌芽却是始于20岁时的一次环游日本之旅。

       在这次旅行中,他从大阪到四国,然后去了九州、广岛,之后又北上考察了日本东北部。这一路他参观了大阪和京都一带大量的角屋、飞云阁、待庵等日本古代经典建筑,以及高山一带的古民居,还有丹下健三等当时日本的现代建筑师作品。尤其是在东京看到的弗兰克•劳埃德•赖特设计的旧帝国饭店,那种空间感使他对建筑产生了极大兴趣。直到有一天,他在一间古旧书店发现了勒•柯布西耶的建筑作品集,被里面的设计草图所震惊,决定投身建筑。

       除了不停地模仿这些草图,安藤也产生了去见一见柯布西耶的想法,而这直接触发了安藤第一次的欧洲之旅。对于想通过自学进入建筑领域的安藤而言,同样没有受过正规建筑教育却开拓了现代建筑发展方向的柯布西耶无疑是一种现实可能的样板。1965年,为了去见柯布西耶,安藤一路从横滨乘船至不冻港纳霍德卡,又换乘西伯利亚铁路到莫斯科,再经由列宁格勒到芬兰,最后到达巴黎。

       这次巴黎之行,有些许拜师的意味。可当时的安藤并不富有,坐飞机是不可能的,所以这趟旅程从4月到9月整整耗费了5个月时间,等他到巴黎时,柯布西耶已经去世了。

       不过,虽与柯布西耶失之交臂,安藤还是花了不少时间寻找柯布西耶的工作室,并走访了所有找得到其作品的地方:从波瓦西之丘的萨瓦别墅系列住宅作品,到朗香圣母礼拜堂、拉图雷特修道院和马赛的集合住宅等等,给了他很大启发。

       在柯布的著作中有讲述自己20多岁时,为了探索西方古典建筑的根源,曾进行的大量旅行和从旅行中如何学到东西的方法。这使得安藤决定把这次旅行继续下去,去探访世界上更多有意义的建筑,也因此,旅行替代柯布西耶成了他“惟一的最重要的老师”。他曾在书中回忆,“自此以后,旅行这位老师从未曾在我的内心世界中结束。”

诗:路上有最好的青春

       安藤总是乐于谈他的旅行,他甚至专门开课、演讲和写书来讲述那段20多岁的旅行经历。在他看来,20多岁时不是去大学念书,而是在世界流浪,那才是最好的青春。

       年轻时打拳击,再用打拳击赚的钱去周游世界,放到现在看,是很酷的行为。但在当时,却是一件严肃而困难的抉择。1965年,是日本海外旅游开始解禁的第一年,但对于普通的日本人来说,很难想象那时出国意味着什么,经济、通讯、交通、语言也都是大问题。以至于在与邻居们举杯道别时,他们都觉得安藤是“一去不返的了”。

       然而安藤在大皮箱中塞满了牙刷和肥皂,一个人踏上了从莫斯科到芬兰、法国、瑞士、意大利、希腊,再到西班牙的旅途。为了学习当地建筑,在蒙马特到巴黎的20个区,连续好几天,安藤每天都得步行七八个小时。建筑之外,安藤也喜欢去逛当地市场。因为那当中存在着当地居民“最没有隐藏”的一面,能看得到当地最真实的生活。

       在欧洲的流浪结束后,安藤又在马赛搭上了一艘叫做“MM Line”的客货两用轮。在当时,对于没钱又渴望环游世界的年轻人来说,那是一条极受欢迎的路线。从马赛出发,经象牙海岸、好望角、马达加斯加岛、印度,一直到终点横滨,时长75天。那时安藤的房间位于船底,8人同住,床是三段式的,非常拥挤。最麻烦的是饮食,早中晚三餐都一样,只有面包和用大豆煮的咸汤。当他到孟买时,身上带的钱已经见底。可他把身上带的手表、相机、钢笔变卖了,又踏上了一次充实的印度之旅。

       这次印度之旅对安藤来说有着独特意义。恒河里沐浴的人群、岸边浓烟四起的火葬使安藤认识到自身的渺小,但也激发了他一种游击战似的人生观——“将自己的职业作为武器,去抗争,去争取自由,凭借自己的力量去与社会进行斗争”。每次谈起青春时的这些旅行,安藤都感慨:“一个人徒步旅行,不仅思考建筑的问题,历史、风土、社会等各种事情都在同时思考。我想,年轻的时候进行这方面的综合训练是非常重要的”,“20多岁时旅游的记忆,成了我此后的人生中无可取代的财产”。

思:让建筑像自然一样生长

       1965年的环球之旅,让安藤接触了大量的建筑,一股脑地给了他很多印象。但这些印象在给他提供养分的同时,也在滋生疑问。这次旅行接触到的欧洲建筑使他感触最深的,是在与自然对抗似的矗立着的形象中,欧洲建筑背后往往渗透着的强大的“理性”和“秩序感”。但同时他也认识到无论是经过怎样精心设计而建造起来的城市,也都会由于现代主义城市规划的单纯功能分区而失去其魅力。现代的城市规划单单从城市管理的合理性出发形成的越来越严重的无机倾向,也使他感到困惑。

       带着这种困惑,他去了美国。在那里,他看到了“20世纪的最高杰作”——纽约曼哈顿。“当我登上帝国大厦,放眼曼哈顿时,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感叹,人类竟然有如此不同的想法。眼前这座摩天大楼的幕墙是铝合金,对面的建筑采用的是钢材,前边的建筑使用的是不锈钢,旁边的建筑又用的是混凝土。当然摩天大楼的用途也是各种各样,有办公也有住宅。均质布局的网格状街区上林立着表情各异的建筑相互争奇斗艳。在具有普遍性的几何框架中,各个建筑都在自由自在地表现着自己。”在曼哈顿,统一不见了,秩序被差异取代了,个性与个性在这里相互碰撞,这极大地打动了安藤。

       在之后的1968年,安藤再次踏足欧洲时,他带着问题又专门列了一张“考察建筑一览表”,试图再次通过系统的建筑之旅来解答这种困惑。在这次旅途中,他开始认识到真正要理解建筑,不是通过媒体,也不是通过潮流,而是要通过自己的五官来体验其空间。在一座建筑中,从地理、文化到风土人情的宏观要素,以及个人的生活经验,都是很重要的。而好的建筑就是要将属于地域的、个人的特殊性、具体性的东西继承下来,恢复它能被视觉、嗅觉、触觉、听觉、味觉所感知的属性,以及与过去的记忆、联想,让建筑像自然物一样生长。

       在安藤的旅行中,沿途的风物人情都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以一种内化的方式消化、反刍并酝酿新的创造。正是由于大量旅途的酝酿,才使得安藤能够顺利通过将风、光、水等自然要素引入建筑,创造出像“住吉的长屋”、“光教堂”、“六甲的集合住宅”等这些极富想象力的建筑作品。旅行在造就了人之后,也造就了这位在行走中思悟的建筑师。